畢業典禮上對AI的噓聲│張瑞雄

畢業典禮上對AI的噓聲│張瑞雄

今年美國畢業季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多所大學的典禮演講人,才剛開口盛讚人工智慧是改變世界的新工業革命,台下的畢業生便以震天噓聲回應。

私募基金策略師考菲爾德(Gloria Caulfield)在佛羅里達大學被轟下台,前Google執行長施密特(Eric Emerson Schmidt),在亞利桑那大學同樣遭遇冷場,而音樂界高層波切塔(Scott Borchetta)甚至在演講尚未結束前就被迫收場。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喜劇演員錢信伊(Ronny Chieng),在哈佛大學「班級日」(Class Day),以一句毫不客氣的「去你的AI」,換來全場起立鼓掌。這個場景如果只被解讀為年輕人的叛逆情緒,那未免太過輕描淡寫了。

科技樂觀主義的傲慢

那些被噓的演講人說的話並不是謊言。AI確實在改變產業、確實在創造新的工作類型,就像當年網際網路出現時一樣,整體市場最終還是擴張了。問題在於,他們站在一個高度,俯瞰著AI的宏觀圖景,卻忘了台下坐著的不是產業分析師,而是一群剛剛花了四年時間學習寫作、設計、傳播、藝術創作的年輕人。他們正面臨的現實是,自己精心磨礪的入門技能,已經有一個不需要薪資、不需要休假、不會抱怨的對手可以替代。

說AI最終會創造更多工作,對一個今天就要投出第一份履歷的畢業生來說,等同於告訴一個正在溺水的人,大海是如何廣泛和對人類有益。

演講人把台下的噓聲稱為「熱情」,這個說法固然化解了當下的尷尬,卻也精準呈現了對現場情緒的誤讀。那不是熱情,是憤怒,是一種被忽視的憤怒。那是當一個人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慶典時刻,卻被迫聆聽一場可能要摧毀他職涯起點的技術說明會,所積累的情緒總爆發。

AI造成認知負債

相比之下,錢信伊的演講之所以引發共鳴,並非單純因為他說了大家想聽的話。他說的是有分量的真話。他引述了MIT媒體實驗室在2025年發表的腦神經研究,研究人員讓54名受試者,分別用ChatGPT、搜尋引擎和不借助工具三種方式寫作,持續追蹤他們的腦波活動與認知表現。結果顯示,長期依賴AI輔助寫作的受試者,記憶回溯能力、腦部神經連結強度,以及對自身作品的認同感,都明顯低於不使用AI的組別,而且這些差異,在停止使用AI之後依然持續。研究者把這個現象稱為「認知負債」,短期內借用了AI的能力,卻在長期默默透支了自己的思考本能。

許多教育者在課堂上也感受到同樣的趨勢,學生的文章讀起來更流暢了,結構更整齊了,但交談起來,卻發現他們說不清楚自己剛剛「寫」了什麼,因為那些文字並非真正從思考中長出來的,而是從一個黑盒子裡取出來的。

錢信伊用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比喻點出了核心,他說創作最好玩的部分,就是拼湊結果的過程,以及完成一件困難事情後,那種自我肯定的滿足感。如果把那個過程外包給AI,那留給自己的是什麼?一個人如果長期不做需要費力思考的事,他的思考能力會以什麼速度萎縮,很讓人擔心。

台灣新鮮人的困局

這個畢業季的焦慮,絕不只是美國名校學生的困擾,它已經悄悄蔓延到台灣。今年正是第一批在ChatGPT普及後,完整走過大學四年的畢業生,即將踏入職場的一年。AI最先衝擊的不是藍領,而是剛畢業的新鮮人與初階白領,因為他們最擅長的正好是AI最能取代的事,也就是有規則可循、有格式可依的重複性白領任務。

台灣企業正在加速導入AI,但在人才策略上卻普遍落後。多數企業仍卡在「無法定義自己的痛點」這個階段,同步發生的,則是對應屆畢業生的招募量持續緊縮。企業不再需要從新人開始訓練,可以直接讓AI處理過去新人承擔的基礎工作,再以更資深的人力管理AI產出。這對職涯初期的年輕人而言,等於少了一個過去賴以積累經驗的踏板。

真正的戰場不是人對AI

未來的戰場不是人類對抗AI,真正的競爭是有底蘊的人對上只有表面知識的人,是真正精通某件事的人對上只是假裝精通的人,是有品味的人對上一切都湊合的人。

AI會降低產出某樣東西的門檻,但不會降低對那樣東西有真正辨別力的人的稀缺性。問題在於,如果一整個世代,都從學習的起點就習慣性地借用AI填充思維,那辨別力從何而來?品味從何培養?那種只有在反覆嘗試、反覆犯錯、反覆修正中,才能積累的「手感」,又從哪裡長出來?

對台灣這一屆的畢業生而言,此刻或許需要一種自覺的抵抗,不是抵抗AI這項工具,而是抵抗讓自己的思考,逐漸變得多餘的那種慣性。不讓它搶走閱讀時那份自己和文字搏鬥的過程,不讓它搶走解決一道難題時,費盡力氣仍然繞了回來的那條路,不讓它搶走「創作最好玩的那個部分」。那些看起來效率低、速度慢的事,正是讓一個人成為他自己的必要。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附加資訊

  • 作者: 張瑞雄
  • pages: 84
  • 標題: 畢業典禮上對AI的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