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9日，首爾朝鮮威斯汀酒店舉辦了一場令人動容的十周年紀念活動。Google DeepMind執行長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與當今世界圍棋第一人申真諝，在棋盤上走了29手的友情對局。十年前，AlphaGo以4比1擊潰李世乭，那場對弈被許多人解讀為人類智識的挫敗。十年後，同樣的場地換了兩張面孔，棋盤上留下的不再是勝負的刀痕，而是兩種存在形式之間正在摸索的默契。

從衝擊到融合的十年

2016年那場對決留下的印記，遠比我們想像的深。李世乭事後坦言，他接受邀請時從未想過自己會輸，更沒預料到圍棋對他而言會因此變成另一種東西。他退役時說了一句話：「我沒有辦法再享受圍棋，所以我就退休了。」這句話背後的重量，不只屬於他一個人。它代表了所有在某個領域練了幾十年的人，在AI面前那種茫然與失落。

世界並沒有因此停轉，更沒有人想到，才不過數年，圍棋界竟然走出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超過九成的職業棋手如今都以AI作為覆盤分析和開局研究的日常工具，圍棋的普及速度也因此比過去任何時代都要快。那個曾被視為「摧毀者」的工具，在棋界悄悄變成了最重要的夥伴。

申真諝的崛起，正是這個轉折最具說服力的象徵。這位被棋迷暱稱為「申工智能」的年輕棋士，以長時間與AI對練為核心訓練方式著稱，棋風與AI的運算思路高度吻合。他不是在抵抗機器，而是在理解機器，然後把機器的邏輯轉化成屬於人類的語言。

在十周年的紀念活動中，申真諝說了一件更值得回味的事。他說，自己曾努力去模仿AI，後來才意識到，真正重要的是，在保留自己風格的前提下，吸收AI的優點。「不能失去自己的風格」這七個字，比任何技術分析，都更令人深思。

AI重寫了什麼

表面上看，AI重寫的是圍棋的定石與布局。過去被人類理論視為劣手的「點三三」開局，AlphaGo大量使用並證明其價值，徹底改變了現代圍棋的開局理論。AI以精確的勝率來量化每一個局面，讓人類對棋形的直覺判斷有了前所未有的客觀參照。幾千年累積下來的人類圍棋智慧，在機器面前顯得片面而有限。

但AI真正重寫的，是我們對「學習」這件事的理解。過去，學習圍棋意味著研讀前人棋譜、揣摩大師思路，是一種師承的傳遞；現在申真諝每天花5個小時以上與AI實戰或研究棋譜，因為人工智能始終能走出閃光的一手棋，雖然無法完全理解透，但其思路能帶來靈感。學習的對象從人類大師變成了演算法，但那個想要「看懂一手妙棋背後為什麼」的渴望從未消失。這種渴望，才是人類在整個故事裡最珍貴的存在。

哈薩比斯在十周年對談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AI能走出圍棋史上前所未見的創新走法，但AI依然無法從無到有，創造出「圍棋」這樣偉大的遊戲。能夠定義問題、設定規則、賦予意義的那種創造力，仍然是人類獨有的事。

人類如何重新定義自己

這十年，圍棋界給了全世界一個難得的先行案例。它不是一個「人類輸給機器」的悲劇，而是一個「人類如何在機器出現後重新定義自己」的實驗場。醫療、法律、設計、新聞、教育，每一個正在被AI滲入的領域，遲早都要走上這條路。事實證明，AI並沒有讓圍棋運動式微，相反的，還賦予了圍棋新的魅力。這不是因為人類特別勇敢或特別聰明，而是因為圍棋界的從業者沒有選擇迴避，而是正面去理解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力量。

但這條路走起來並不輕鬆，比賽現場的AI即時勝率分析，讓觀眾能用「上帝視角」評論每一手棋的好壞，職業棋手的「體面」受到了不小的衝擊。當任何人都能依賴AI指出世界冠軍的失誤時，「專業」這個概念的邊界就變得模糊了。這種模糊感，正是今天許多行業都在暗暗承受的焦慮。而最困難的問題不是「AI會不會取代我」，而是「在AI存在的世界裡，我為什麼還要做這件事」。申真諝給了一個誠實而樸素的回答。他說自己每天睡前，會花十分鐘思考自己想下什麼樣的棋，想向人們傳遞什麼樣的圍棋。這個問題，他不是問AI的，是問自己的。

人類和AI的未來

哈薩比斯說，他認為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慧）的到來大概還剩5年。不管這個預測準不準，可以確定的是，技術加速的趨勢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安而停頓。我們可以選擇的，只有自己怎麼面對它。

十年前，李世乭在棋盤上走出了第78手，那一手被稱為「神之一手」，是人類直覺在極限壓力下迸發的光芒。申真諝在紀念活動中說，那手棋到今天依然讓他覺得，人類是有能力走出讓AI自亂陣腳的一手棋。只是能撼動AI的一手，不等於能贏下整盤棋。這也許就是當下最真實的處境，人類還能閃靈光，但已經不可能單靠閃靈光取勝。真正的挑戰，是在AI徹底滲入每個領域之後，每個人都得重新思考那個申真諝每晚睡前問的問題，我到底在這裡追求什麼？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