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為劍、心為橋:賽珍珠支持中國反法西斯義舉│胡嬌陽
當1937年的硝煙漫過盧溝橋,平津失守、淞滬鏖戰的消息跨海傳至美國時,遠在賓州農莊裡的賽珍珠(Pearl S. Buck),正攥著一份《芝加哥每日新聞》特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位在江蘇鎮江長大、以《大地》(The Good Earth)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將中國視作第二祖國,在中華民族岌岌可危的關頭,她毅然放下書齋裡的筆墨閒情,以筆鋒為刀鋒,把國際聲望凝成火種,在歐美輿論場為中國人民反法西斯戰爭築起一道跨越山海的特殊防線,成為二戰時中美兩國之間最堅定的人文紐帶。

根脈所系:聲援抗戰
賽珍珠的援華義舉,絕非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深植於其半生的中國記憶與跨文化認知。1892年她隨傳教士父母來到中國,在鎮江的江南水鄉度過其童年與少年時光。她穿中式棉襖、說流利鎮江方言,跟著私塾先生讀《論語》、《水滸傳》,親眼見過長江邊農人在洪水中搶收莊稼的堅韌,也目睹過軍閥混戰中百姓流離失所的苦楚。在她的記憶裡,中國不是西方語境中愚昧落後的異域,而是有著王龍式淳樸與韌性的土地—《大地》中那個靠土地起家、守護家園的農人王龍,正是她對中國底層民眾的深刻認知。
成年後,賽珍珠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任教,與中國知識分子、一般民眾的聯結愈發緊密。她與林徽因、徐志摩探討文學,也曾在鄉村義診中見過赤腳醫生為貧農耕婦女接生。這些經歷讓她篤定:中國的希望在農民,他們的脊樑永遠不會被壓彎。而1930年代,日本侵華的鐵蹄步步緊逼,從九一八事變到華北事變,她親眼看到昔日友人的家園淪為焦土,傳教士同仁帶回的日軍暴行照片,徹底點燃了她的正義之火。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西方輿論對中國的誤解之深,也明白國際支持對孤軍奮戰的中國有多重要,這便成了她投身援華事業的核心動因。

以筆為刃:刺破暴行
1937年南京陷落後,賽珍珠在《芝加哥每日新聞》看到日軍「百人斬」的報導,她在日記中寫道:「每個字都沾著中國人的血,我必須讓世界知道真相」。她擱置了籌備已久的家族小說,以三個月的速筆完成《龍子》(Dragon Seed),成為西方首部直面南京大屠殺的文學作品。故事裡,南京近郊村民林郯一家,從守著幾畝薄田的普通農戶,到父親戰死、女兒被擄、兒子投身游擊隊的命運劇變,將日軍的暴行,轉化為文學場景。
《龍子》初版即售29萬冊,迅速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美國米高梅公司將其改編為同名電影,在片尾特意選用《義勇軍進行曲》作為配樂,當「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的旋律響徹好萊塢銀幕時,無數美國人第一次感受到中國人民的抗爭呐喊。此外,她在《亞洲》雜誌撰寫18篇專欄,寫下《中國必勝》的鏗鏘斷言:「那些健壯的農人、穩健的商人、勤苦的勞工,他們對土地的眷戀、對家園的守護,絕不會向日本屈服。」
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禮上,她公開宣言:「中國是不可征服的,它的人民有著最頑強的生命力」。 彼時國民政府駐瑞典使節因她曾批評蔣介石政權而拒絕出席典禮,但她用諾獎的國際聲望為中國抗戰正名。
以聲為援:撬動輿論戰場
1940 年,賽珍珠聯合斯諾、宋慶齡等中外人士,在紐約成立 「中國緊急救援委員會」,她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身分發起全美巡迴演講,一年間走遍32個州的50餘座城市。在芝加哥的萬人禮堂,她哽咽描述:「中國的母親把最後一碗米湯餵給傷兵,白髮老人拆下自家的棺材板,捐給前線做擔架,他們沒有槍炮,卻有比鋼鐵更硬的骨氣。」她還配合《戰火中的中國》紀錄片放映,展示中國軍民在斷壁殘垣中堅持抗戰的影像,同時推出兒童募捐海報,讓美國孩童也能參與援華行動。
她更將執掌的《亞洲》雜誌徹底轉型為「抗戰喉舌」:不僅連載斯諾的《西行漫記》,讓毛澤東「為人民服務」的形象首次進入西方世界,打破國民黨對延安的輿論封鎖;還翻譯刊登魯迅的《阿 Q 正傳》、茅盾的《子夜》,用中國現代文學的實績,擊碎「中國無現代文明」的偏見。她以「現代中國的創新精神」為題撰寫長文,一面痛斥國民黨官僚囤積物資的行徑,一面肯定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紮根農民、守護鄉土」 的正義性。這讓她同時得罪了重慶國民政府與東京軍部— 國民黨一度禁止她的作品出版,日本則將她列入「反日分子黑名單」。1941年蓋洛普民調顯示,超過七成美國人支持政府對中國進行援助,這背後正是她將「王龍式的堅韌」轉化為具體人道呼籲的成果。

以行築路:提供援華物資
1941 年為整合援華力量,賽珍珠推動中國緊急救援委員會與美國紅十字會援華部、華僑救國聯合會等多家團體合併,成立「美國援華聯合會」,並出任聯合主席。她制定了分層募捐策略:面向企業家募集大額資金,面向中產階層組織慈善晚宴,面向普通民眾推出一分錢援華活動,甚至設計了兒童硬幣募捐冊,讓美國孩子的零用錢也能匯成援華暖流。
至1945年抗戰勝利,該組織累計募集了5000萬美元,這些資金通過滇緬公路、駝峰航線源源不斷送往中國,購置了1000架 P-51戰鬥機的核心部件,也化作了太行山戰地醫院的青黴素、難民收容所的棉衣棉被、難童保育院的奶粉與課本。據當時的物資清單記載,僅1943年就有逾 20 萬件棉衣通過該管道送到華北抗日前線,讓上萬名士兵熬過凜冽的寒冬。
1943年5月,美國國會就廢除《排華法案》舉行聽證會,賽珍珠作為核心證人出席。她站在聽證席上擲地有聲:「中國是反法西斯戰場的關鍵盟友,我們怎能一邊要求中國人為民主流血,一邊卻歧視他們的族群?」她還從戰略視角指出:「日本正天天拿《排華法案》攻擊美國的道德虛偽,這是對反法西斯同盟的致命傷害。」為了推動法案通過,她多次登門遊說羅斯福總統夫婦,還聯合百位文化界人士發表公開信。當這部存續 63 年的惡法最終被廢除時,她特意在紐約唐人街設宴慶祝,與華人僑領共飲黃酒。正如麻州議員所言:廢除這一法案,抵得上消滅日軍 20 個師,它為中美同盟掃清了最根本的倫理障礙。
珠聲不歇:精神跨越時空
1973年賽珍珠病逝於美國佛蒙特州,她的墓碑上沒有任何英文,僅刻著三個遒勁的漢字—賽珍珠,這是她對第二祖國的最終告白。而她在抗戰中播下的正義種子早已長成參天大樹:《龍子》的多語種譯本至今仍是西方學界研究南京大屠殺的核心文本,其手稿被珍藏於美國國會圖書館,成為日軍侵華的重要旁證;她募集的物資曾讓太行山的戰地醫院多堅持了三年,挽救了超過萬名抗日將士的生命;《排華法案》的廢除,不僅為戰時華人移民打開合法之門,更為戰後中美民間交流奠定了倫理基礎。
尼克森在悼詞中稱:「她以質樸的文字,讓東西方文明相遇」。這份相遇在抗戰歲月裡是雪中送炭的溫暖,是刺破偏見的鋒芒,更是超越國界的正義。賽珍珠的特殊之處,在於她既懂中國的鄉土根脈,又懂西方的話語邏輯,她沒有將中國抗戰塑造成悲情受害者的形象,而是以「王龍式的堅韌」詮釋中國人民的抗爭精神,讓國際社會明白:中國的抗戰不僅是為了守護家園,更是為了捍衛人類的正義與尊嚴。

結語
從鎮江的私塾到諾貝爾的領獎台,從紐約演講廳到國會的聽證席,賽珍珠用一生踐行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精神。她的義舉早已超越單純的跨國援助,成為跨文化理解與國際正義的典範。在文明衝突與陣營對立仍存的當下,賽珍珠的故事昭示著:真正的人文關懷,永遠能跨越山海、穿透硝煙,成為聯結不同族群的精神橋樑。
(作者係閩南師範大學海外教育學院副研究員)
附加資訊
- 作者: 胡嬌陽
- pages: 82
- 標題: 筆為劍、心為橋:賽珍珠支持中國反法西斯義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