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在去年9月宣布，要打造Grokipedia，聲稱要「大幅改善」維基百科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偏見。這個消息對維基百科來說，不過是近年來面臨的眾多挑戰之一。更現實的威脅來自於生成式AI對流量的侵蝕，維基媒體基金會最新的數據顯示，過去幾個月訪問量已下降8%，原因很簡單，Google的AI摘要和ChatGPT可直接提供答案，使用者根本不需要點進維基百科網站。

AI浪潮的衝擊

這不只是流量數字的問題，當訪客減少，志願編輯也會跟著流失，捐款可能萎縮，整個生態系統面臨惡性循環的風險。維基百科向來仰賴志願者的熱情和公眾捐款維持運作，一旦這個循環被打破，後果難以想像。更諷刺的是，AI公司大量爬取維基百科的內容來訓練模型，導致網站頻寬消耗量從2024年初至今暴增50%，成本不斷攀升，卻沒有為維基百科帶來實質的回報。這種「被白嫖」的困境，正是當前數位時代內容創作者的縮影。

面對AI浪潮，維基百科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創辦人威爾斯反覆強調，透明度和對人類策展知識的信任，才是維基百科真正的護城河。AI確實能快速生成答案，但在冷門領域容易產生「幻覺」，給出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的資訊。維基百科的每個條目都有編輯歷史、討論頁面、來源引用，讀者可以看到爭議標註和資料不足的警告。這種透明機制是AI黑盒子無法複製的。

威爾斯認為，只要維基百科堅持核心價值，不為迎合當前輿論而妥協，人們就會持續信任這個平台。他相信「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真實的人類知識、真正的論述」。這番話聽起來頗理想化，卻點出了AI時代的一個現象。當網路充斥著低品質的AI生成內容，人類產製的資訊反而成為稀缺商品。維基百科在2025年全球趨勢報告中也提到這個現象，強調人類策展知識的獨特性與珍貴性。

用AI還是不用AI？

問題在於這種理想主義能否對抗現實的商業邏輯。AI公司從維基百科擷取知識，重新包裝後提供給使用者，整個過程完全繞過原始來源。研究顯示，ChatGPT引用的內容中，約有19.7%來自維基百科，這個比例遠高於其他資料來源。AI系統學習了維基百科志願者辛苦累積的知識，卻切斷了使用者回到維基百科的動力。這種單向的知識流動，最終可能摧毀維基百科賴以為繼的志願者生態。

維基百科內部對於如何應對AI意見並不一致。去年6月，維基媒體基金會推出「簡易文章摘要」功能，在複雜條目頂端加上AI生成的簡化文字，明確標示為機器產生且未經驗證，僅供選擇加入的手機用戶使用。儘管設計如此謹慎，編輯社群仍在一天內就將這項實驗喊停。反對者稱之為「糟糕透頂的想法」，警告會對維基百科的公信力造成「立即且不可逆的傷害」。有人直言「噁心」，有人擔心AI的幻覺問題，有人質疑這會侵蝕編輯監督機制。

AI會破壞內容品質嗎？

這場衝突反映出，維基百科正面臨的世代鴻溝，編輯群體平均年齡持續上升，2010年時平均20多歲的貢獻者，如今已約40歲。年輕世代習慣TikTok和YouTube的視覺化內容，對維基百科那種百科全書式的長篇文字缺乏耐心。基金會清楚知道必須適應新讀者的閱讀習慣，否則將失去用戶基礎。研究也證實，許多讀者希望在深入閱讀前，能先看到快速的文章概覽。編輯社群卻擔心引入AI會破壞內容品質，雙方陷入僵局。

維基百科的變革向來伴隨著激烈辯論、投票、妥協的過程。不同的是，當年還有漫長的討論和民主程序，如今對AI摘要的拒絕卻是一夕之間發生，連辯論的空間都沒有。這種反射性的抵制顯示，社群的保守心態正在加深，對任何創新的容忍度都在降低。

維基百科正在尋找與AI共存的方式，只是過程充滿試探與碰撞。威爾斯提出，或許可以用AI檢查條目內容是否有來源支持，或建議應該補充哪些參考資料，將AI定位為協助編輯的工具，而非內容創造者。這個想法的關鍵在於讓AI扮演輔助角色，幫助人類編輯做得更好，而非取代人類的判斷和創作。目前維基百科還沒有AI能勝任編寫條目的工作，威爾斯形容大型語言模型「非常驚人，但是個存在嚴重缺陷的技術」。

AI公司要回饋給維基百科

維基百科的困境其實是整個數位知識生態的縮影。AI系統從維基百科學習，卻以一種切斷使用者回到原始來源動力的方式呈現知識。研究證實，當開發者試圖從訓練資料中排除維基百科時，模型產生的答案準確性較低、多樣性較差、可驗證性也較弱。維基媒體基金會指出，維基百科仍是世界上品質最高的AI開發資料集之一。這個事實凸顯，AI系統高度仰賴維基百科，卻正在摧毀維基百科賴以維繫的機制。

威爾斯呼籲使用者「支持內容完整性」，主動尋找引文並點擊原始來源，提醒大家生成式AI背後的內容是由真人創造，他們理應得到支持。這個訴求能否喚起大眾意識，恐怕還要看社會對知識價值的認知，能否跟上科技變遷的腳步。問題在於便利性往往勝過原則，當AI能直接給答案，有多少人願意多點幾下滑鼠去查證來源？

維基百科走過25年，證明陌生人能協作創造出非凡的成果。它耐心地活過了懷疑論者的嘲諷，它證明了共享資源可以成功運作。但維基百科無法靠拒絕AI改變而存活，它必須找到方法，在維持編輯嚴謹性的同時，滿足新世代讀者的需求。它必須確保AI公司在利用其內容時，能夠適當回饋維持這個知識公地所需的資源。維基百科也必須面對自身的治理缺陷，確保程序服務於真相，而非成為操縱的工具。這些挑戰沒有簡單的答案，但迴避它們只會加速衰亡。對於所有關心網路可靠資訊未來的人來說，維基百科的25周年不只是慶典，更是大家必須關心的知識未來。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