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盛產石油、鐵礦與環球小姐，是南美洲的革命聖地，堪稱得天獨厚。就已探明的石油儲量而言，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的份額，共3003億桶，而美國僅有380億桶，令人艷羨，卻引來川普以打擊毒品為名，於今年1月3日派兵入侵其首都卡拉卡斯，擄走馬杜洛總統夫婦至紐約受審。

委內瑞拉除了懷璧其罪外，其實石油資源造成更深沉的結構性問題，委內瑞拉的知識分子甚至抱怨石油是「惡魔的糞便」。

委國得了「卡拉卡斯痙攣」

話說從頭，委內瑞拉的石油出現在1921年，在該國最大的內陸半鹹淡的馬拉開波湖附近，一天有幾十萬桶的自噴井原油噴入天空，剛好當時美國和歐洲的石油公司撤出墨西哥，三家美國石油公司趁機轉戰進駐委內瑞拉，與該國統治階層密切接觸、精心炮製建立了「石油天然氣法」，得以壟斷該國石油開採與出口業務。後來又持續發現大油氣田，全國大約有40%的疆域有油氣儲藏。

1948年在美國大使的暗助下，武裝部隊總參謀長希梅內斯發動政變，推翻剛出爐的大選結果，成為軍事獨裁者，石油產生出來的70億美元由這位軍事獨裁者，以各種型式嘉惠當時僅500萬的人民。他的獨裁政權成為外國（主要是美國）石油公司與人民之間的介面，石油公司賣油賺錢，讓他領導的政府分潤給人民，也任由領導階層等權貴過上奢侈生活。

希梅內斯瘋狂花錢，建高速公路、林蔭花園、高樓大廈、豪華鄉村俱樂部，在熱帶的高山上建滑雪場及高空纜車。人民把政府視為一頭乳汁豐沛的巨大母牛，人民或跪或躺喝牛奶，也不用繳稅，甚至不需要工作，只要繼續支持當政者就好。國家進口大量物品，包括奢侈品，國內產業凋零。後世經濟學家把這個現象稱為「卡拉卡斯痙攣」，因為百業蕭條，僅石油業一枝獨秀，百姓麻痺在石油帶來的安逸裡。

1958年一場暴動推翻了希梅內斯，開始有民主選舉，但繼任者仍採用老方法，靠「石油資金」換取人民的忠誠度。1973年中東石油危機，阿拉伯國家禁運石油，油價飆漲，委內瑞拉又再次風光，有錢人到邁阿密旅遊，買東西絕不手軟，商家稱呼委內瑞拉人為「要兩個」；政府也十分奢華。國際油價平穩後，政府與人民早被慣壞，由奢入儉難，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及國營公司以石油資產作擔保向國外銀行舉債，到了1990年代，國際債務吃掉石油收入的40%。

1974年佩雷斯（Perez）當選總統，次年就開始實行鋼鐵及石油國有化政策，組建了一家國營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S.A.（PDVSA），負責協調國際公司的16家子公司的活動。佩雷斯1989年二度當選總統，1993年因涉嫌貪汙而下台。

「21世紀社會主義」的得失

1999年高舉玻利瓦革命和平民民主改革大旗的查維斯（Chávez）贏得大選，推動「玻利瓦革命」（Bolivarian Revolution），銳意改革，修憲成功，發展合作社經濟，共同管理企業和國有企業，意圖建立新的「21世紀社會主義」，並對外積極進行拉美一體化的政策。財務方面的作法基本上是以石油收入支撐免費醫療、教育和食品補貼。從1999到2006年間，石油出口的金額增加三倍多，主要受惠於國際價格上揚，民生獲得大幅改善。

查維斯進行石油外交，主要是試圖主導「石油輸出組織」的定價權與產量限制，並與非成員的其他產油國如伊朗、俄羅斯等國交好，試圖擺脫或降低美國石油公司在資金投資與開採冶煉技術上的依賴。當時有60％的石油輸往美國，美國在委內瑞拉石油領域掌有優勢性的控制權，仍具掣肘與對抗能力，查維斯就更加強反美論述。外交上，他打算在20年內形成拉美共和聯邦，實行軍事一體化，擁有共同的貨幣與中央銀行；例如，2007年與數個南美國家建立「南方銀行」、「南美儲備基金」，成立「南方大學」、「南方電視台」，意圖打破西方新聞壟斷，這一切靠的是石油經濟。

2001─2002年該國反對派利用國際石油價格下跌，發動大罷工，查維斯與國家石油公司的衝突浮上檯面，發生政變，查維斯九死一生，幾度掙扎，又取回政權，甚至在2007年修憲成功，得以連選連任，終生當總統。

成也石油，敗也石油。有人比喻委內瑞拉這個國家是石油公司的子公司。數據會說話，以2004年為例，其國家預算為260億美元，同年國家石油公司PDVSA的營收為420億美元。油價起伏如蟬之生命周期，勝於螞蟻之辛勤工作。PDVSA是一家第三世界中的第一世界的石油公司，有著與全國民眾脫節的先進技術、國際觀與知識水平，而施政者看中的是該公司的利潤，當統治力量進入公司決策時，往往變成殺雞取卵，公司治理與國家治理之間產生緊張。

2003年查維斯總統以粗暴手段開除了18000名PDVSA主管與眾多技術人員，新任命的管理階層從此屈從於查維斯。除石油外交外，也開始負責國內的教育與建設，受命建立各級學校，在全國設發電廠，展開了「石油內政」。PDVSA的管理階層每周日會自動觀看查維茲總統的電視節目《喂！總統先生》，以了解政治風向，擬定公司雇人、投資與治理方向。而查維茲言必稱革命導師玻利瓦，將環保人士視為「恐怖分子」，以至於馬拉開波湖因開採石油漏油而嚴重污染、毀滅生態。

查維茲於2013年3月因癌症不治逝世，由指定接班人馬杜洛（Maduro）接任，但經濟理性與治理能力不斷下滑，革命獨立與平民主義的意識形態依舊持續，甚至變本加厲。

2018惡性通膨與經濟崩盤

委內瑞拉 2018 年的惡性通貨膨脹與經濟崩盤，是結構性問題長期累積，加上政策失誤與外部壓力共同造成的結果。委內瑞拉高度依賴石油，占出口收入約九成以上，以致政府財政收入大部分來自國營石油公司PDVSA。馬杜洛2013年接任時，石油價格每桶100美元，到2014年底只剩30-40美元。

石油價格大幅下跌有多重原因，其一是美國頁岩油、頁岩氣大量生產，美國不僅脫離原先的石油依賴，還能主控價格。馬杜洛為維持人民的支持度，對於原先實行的社會福利與補貼仍全力維持，靠印鈔票來面對財政赤字，種下通貨膨脹因素，續而控制市場、壓制價格，生產者因無利可圖而停工。他又嚴格控制外匯，黑市匯率遠高於官方價碼，國家通貨信用崩潰。原先大規模國有化的石油、鋼鐵、電業、農業等管理效率低落，貪污揩油盛行，技術人才外流，石油產量從 2000 年代每日約300萬桶，掉到2018年少於100萬桶，石油外匯直線下跌。

2017–2018年，美國對委內瑞拉政府與石油部門實施金融與石油制裁：限制委國政府融資、限制PDVSA融入國際金融市場，外部融資斷裂，使得委內瑞拉爆發空前的通貨膨脹，2019年國內物價上漲10萬倍，經濟崩盤。

結語

百年多來委國的政治經濟，可以用一個簡化的因果鏈來總結：1. 油依賴 →油價暴跌→財政赤字→印鈔→惡性通膨。2. 價格管制→生產崩潰 → 物資短缺。3. 國營低效率→ 石油減產→外匯枯竭。4. 國際金融制裁→外部融資斷裂。

從1921年至今，委內瑞拉雖然有三「失」：（1）資源型國家的宏觀經濟失衡，（2）民粹主義財政政策失控，（3）貨幣崩潰型國家失敗，造成了21 世紀最嚴重的國家惡性通膨。看來，石油對委內瑞拉而言，不是福氣而是詛咒。

（作者為台灣大學地質系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