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季辛吉與中國│汪榮祖

論季辛吉與中國│汪榮祖

2023年7月,季辛吉以百歲高齡佝僂之軀,僕僕風塵,萬里飛行,從紐約直達北京,大陸給予高規格接待,安排他住釣魚台賓館5號樓,就是1971年他與周恩來會談之處,設想極其細膩。習近平與季辛吉並座交談,溫語對話,祝賀其期頤之壽,以及訪問中國百餘次的雙百之慶,更享之以豪華的壽宴,充滿松鶴延年的中國文化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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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如此盛情接待季辛吉,視他為老朋友,主要不是因為他為了美國的戰略利益開啟中國的門戶,而是他自稱愛中國人民、敬重中國文化,歷久不衰,以半生的時間關切中美關係,認知到中美和平相處互蒙其利,惠及世界;中美衝突則互相毀滅,禍及世界,正是不要雙輸的思維。

習近平重美國的前國務卿,而輕現任國務卿,注重與地方、商界來往,乃有鑒於華府執政者毫無信義,何莫寄望於民間,以民糾政也。

尼克森是季辛吉的伯樂

如果說季辛吉是千里馬,則尼克森就是識千里馬的伯樂。尼克森1968年當上總統,燃眉之急是要解決越戰難題,北越屹立不敗,要因是背後有中蘇兩大國支撐。美蘇冷戰正酣,中蘇有矛盾,但華府不信共產集團會分裂,直至中蘇珍寶島之戰爆發,血染烏蘇里江,方知北京與莫斯科仇讎敵對之甚,美國豈有不見縫插針之理?聯華抗蘇不僅可弱化蘇聯,而且有助於越戰之解決。然而,當時華府與北京自韓戰交惡已20年,既無外交關係,恐共意識形態又充斥美國政界,如何著手?

季辛吉曾說尼克森是罕見的「現實主義」總統,所謂現實即以國家實際利益為重,不受意識形態與價值觀念的左右,也就是講現實,不講理想,取理性思考,而不取浪漫情懷。而季辛吉正是由19世紀奧地利外交家梅特涅(Klemens von Metternich)一脈相承的現實主義者。尼克森得同黨洛克菲勒的介紹認識季辛吉,一見傾心,於當選候任時即已請季博士出山。

季辛吉出任尼克森的總統安全顧問,以他的能耐與霸氣,主掌外交的角色猶重於國務卿,而其學識超群,受總統特達之知,言聽計從,風光更強壓國務卿。被認為「燙手山芋」(hot potato)的中國問題,更由季辛吉一手秘密進行,連國務卿也被蒙在鼓裡。季辛吉固然是通華的操手,但他執行的仍是尼克森的既定政策。與中國「恢復和睦關係」(rapprochment)並非季辛吉的創見。大約在尼克森選上總統四、五年前,他與法國總統戴高樂談話時就有共識,認為儘管意識形態不同,美國不宜繼續孤立中國,應在中國更加強大前恢復友好關係,對美國較為有利。戴高樂1964年率先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通往中國之路絕非老季一人的手筆。

季辛吉在留給中國朋友的一封信中說:他為中美建交鋪路搭橋,不要歸功於他一人,最主要還是由於兩國領導人尼克森、毛澤東與周恩來的勇氣與高瞻遠矚。沒有伯樂,何來千里馬?

「聯中抗蘇」策略成功

或云英雄造時勢,或云時勢造英雄,多云季辛吉造就了時勢,吾謂最主要的是,時勢造就了尼克森與季辛吉。時勢云何?越戰騎虎難下,中蘇交惡有利可圖,尼克森以反共聞名,更可以減輕和中的疑慮。有此三大時勢,尼與季方得接燙山芋而不燙手。尼克森素來反共而願與老共打交道,就是他現實主義的展現,與北京關係正常化既符合當時美國的戰略利益與需要,意識形態在他看來又何足掛齒?

季辛吉被稱為中國通是後來的事,他初不知中國,更不是學院派的漢學家,他對中國的理解僅止於英文書與大英百科全書,只是淺層的知識。難得的是,他能與北京高層有第一手的接觸,從毛澤東到習近平都曾深入交談,他對中國的認識殊非一般研究中國的學者所能有。更何況他訪華百餘次,敏銳覺察到中國改革開放後,許多知識分子的西化傾向,甚至楚才晉用,輕視自己5千年寶貴的文化。他認為國家的衰亡源自文化的消亡,珍惜並傳承祖宗的文化,才值得世人尊敬。於此可見,他通曉當代中國殊非一般蛋頭可及。

季辛吉比起尼克森的現實主義更有一套理論,他欣賞梅特涅於拿破倫戰爭後合縱連橫,建立均勢,恢復了歐洲的秩序,維持了長期的和平。他最初設想的和平是美、蘇、中、日與歐洲五大勢力的均衡,但日本軍事與外交均受制於美國,而歐洲又非一統之國,獨立自主的強權惟美蘇中三家而已。他認知到三國關係舉足輕重,任何一方的聯合都會受到另一方的關注。當美國想要聯中抗蘇之際,蘇聯有鑒於中蘇關係的劇烈惡化,亦想要聯美制中,但季辛吉的縱橫術絕不會允許聯合較強的蘇聯,來對抗當時較弱的中國,自然是聯中抗蘇,於美國利益最大。

果然中美破冰後,莫斯科發覺東西兩面遭遇勁敵,因此對美大為收斂,減輕了美蘇之間的緊張與衝突,無論議事或限武,華府都較順手,而後有美蘇之間的「低盪」(détente)。華府「和中」暗助了北京面對蘇聯的威脅,亦有助於北京較配合美國在亞洲的戰略利益。這就是季辛吉使美國在三強之中,占優勢的縱橫捭闔之術。

季辛吉在尼克森的授權下,一路引導中美關係正常化的進程。1971年7月9日他從巴基斯坦秘密飛往北京,與周恩來杯酒交歡,回到加州與尼克森共同宣布,尼克森將於1972年2月訪問中國的計畫,震驚世界。季辛吉1972年陪同尼克森訪華,與毛澤東、周恩來晤談,再由北京到滬杭,最後確定中美正常化進程的《上海公報》。談判的難中之難就是台灣問題,季辛吉最初想要的方案是「兩個中國」、「一中一台」;無法得逞後接受周恩來的「一中」底線,可見美國當時的聯中之切。

季辛吉認為,美國人不必喜歡共產黨統治的中國,但必須認知中國大陸才是真正的中國,台灣雖是盟友,但在國際上已失去政治地位;美國必須接納真正重要的戰略,而不能浪漫地設想台灣還代表中國人民。這就是他現實主義主張之一例。尼克森因水門案,未能完成中美關係的正常化,更因案辭職,由副總統福特繼任,然而福特太弱勢,季辛吉雖兼任國務卿,賦予更大的外交權力,也不得不等到民主黨的卡特上任後,華府才能與北京於1979年建交。卡特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唯一合法的中國政府,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就是尼克森與季辛吉確立「一中」底線的結果。

毀譽參半,唯北京親切接待

季辛吉辭世後,有人說「季辛吉之後再無季辛吉」;其實,他能揮灑自如不過是從1969到1975年的7年。美國1976年總統大選福特落選,季辛吉從此離開了權力中心。之後,有不少美國人大肆抨擊季辛吉不講道德,其大國政策導致中南半島與中南美洲的災難,認為他的行徑極其醜惡;更有人控訴他是「戰犯」,要審判他,所以他退出官場之後,在美國成為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他為了結束越戰,轟炸柬埔寨邊境,導致柬國動亂,人口減半;他又曾於1973年策劃智利政變,推翻民選出來的左派總統阿葉德(Salvador Allende),建立皮諾契特(Augusto Pinochet)將軍的右翼獨裁政權,被視為「道德卑鄙」。

現實主義的外交固有其殘酷的一面,然而,在尼克森與季辛吉掌權前後,美國在中東、東南亞、中南美所犯下的戰爭罪與道德卑鄙還少嗎?這些以道德高度抨擊季辛吉的自由派人士,未免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也。

季辛吉晚年,以一介書生不時苦口婆心,出謀獻策,但主政者敬而不重,多不見聽,尤其有關中國議題對他置若罔聞,在在顯示「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意識形態與「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矛盾,季辛吉猶如朱熹老夫子筆下的秦、李之流,煽縱橫捭闔之辯,不知禮義廉恥之為何物,為士類所不齒!所以,他晚年及身後在美國毀譽參半!然而,北京不因季辛吉無官而輕之,中國領導人自鄧小平以來,江澤民、胡錦濤到習近平,都感其重視中美關係,傳達友誼,故莫不親切接待,展示中華文化的人情味。

季辛吉不僅與中國領導人接觸,且多與民間交流,他曾於2013年到訪貴州,與鄉民握手交談。華府也因季辛吉與中國剪不斷的友善關係,以及對中國有常人不易得到的理解,不能不時而有所諮詢,但僅備詢而已。季辛吉更成為美國商界的寵兒,不惜以重金聘他為顧問,收入不菲。北京的加持使季辛吉漫長的晚年不僅未隱沒人間,而且不時成為新聞人物,直到辭世。

季辛吉晚年難挽狂瀾

美國自從素人川普當上總統,在國內極力煽動民粹、激化民族矛盾,胡搞新冠疫情,國會被暴民攻陷;在國際上毀約背盟、亂打貿易戰、損人害己。拜登繼川普登上大位,非理性作為不減反增,狂印美鈔、債台高築、通貨高度膨脹、政府有關門之虞、無家可歸的遊民數以百萬計、校園槍擊事件屢見不鮮、為解決監獄人滿為患搶劫不到千元不罰,種族仇恨變本加厲。在國際上,鼓勵集團對抗、激化民主與集權的意識形態之爭,為抑制中國崛起無所不用其極,擾亂世界經濟秩序。更無端引誘烏克蘭打代理人戰爭,意圖弱化俄羅斯,反而促使中俄背靠背,大大不利美國的戰略,迎來中、俄、伊朗共同對抗美國的「單邊主義」。

季辛吉深刻體會到華府對華的焦慮,以及外交領導人不成熟的傲慢,引來北京反彈。但他總認為美國仍居於不容挑戰的優勢地位,還說美國的詞典裡沒有「雙贏」兩個字,言下之意,任何國家都不應挑戰美國獨一無二的霸權。他沒有看到美國無底線地打壓中國,難道中國人連憤怒的權利都不能有嗎?他認為美國的外交團隊比中國的更瞭解對方,筆者也不以為然。

拜登於季辛吉死後,悼念他有「敏銳的智慧和深遠的戰略定力」,拜登如能借重季博士的「敏銳智慧」與「戰略定力」,俄烏戰爭就不會發生,季在事前以白紙黑字警告,不能讓烏克蘭進入北約,因會威脅到俄羅斯的安全,後患無窮,果然不出其所料。他也曾勸拜登,不要無休無止地與北京對抗,直言「美國應該與中國和解」,顯未見聽,以至於中美關係螺旋式地惡化,幾乎瀕臨軍事衝突邊緣。

至於拜登力邀習近平到舊金山會談,減輕兩國之間的緊張,是否聽從季辛吉的建議,不得而知。不過,從川普到拜登,美國的執政者胡作非為,拜登內外危急尤其沒有方向,舉止失措,國勢日蹙,不正合了「東升西降」之說。季辛吉素以美國利益為尚,以均勢求和平共存為要,曾在留言簿上認真寫道:「願中美兩國永不兵戎相見」。眼見布林肯輩的荒腔走板,激化中美緊張關係,豈能瞑目?聊以七律記慨:

七月京師雙百慶,豪華壽宴喜洋洋;縱橫捭闔平生業,穿往梭來舉世忙;一代風流成絕響,八年寥落話淒涼;東升西降難瞑目,新墓如何對夕陽?

(作者係退休歷史教授)

附加資訊

  • 作者: 汪榮祖
  • pages: 36
  • 標題: 論季辛吉與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