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2月4日在北京圓滿結束的國共兩黨智庫論壇，聚焦兩岸民生與專業交流，雙方提出5大面向、15項共同意見，主要共識包括：恢復兩岸人員往來正常化、逐步恢復觀光旅遊、推動海空直航與航線調整、加強產業合作及永續發展交流，並在「九二共識、反對台獨」的基礎上，促進兩岸和平發展。

今年恢復召開的國共智庫論壇，創造了兩岸多元議題的對話空間，尤其是在當前兩岸政治互信不足、官方對話機制停滯的情勢下，讓兩岸維持了必要的溝通與合作空間是重要課題。從政治理論中的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視角出發，兩岸並非只能在主權與安全議題上對立，而可透過技術性、專業性與民生性領域的合作，逐步建立跨界連結，進而形成緩和兩岸衝突的結構性力量。通常而言，功能主義主要是強調從低階政治（low politics）入手，累積合作成果，降低高階政治（high politics）的對抗強度，此為緩解兩岸衝突當下兩岸交流應思考的方向。

其一，台灣社會民意結構為兩岸交流合作及對話提供基礎。近年來多項民調顯示，如2025年《聯合報》「兩岸關係年度大調查」，主流民意並不支持兩岸全面對抗；88%主張兩岸必須維持溝通管道，即使民進黨支持者也有75%認為不能斷絕對話（2022–2024逐年上升）；71%不贊成台灣支付所謂協防費用，約49%不相信美國會派兵協防台灣。50.3%認為5年內兩岸可能開戰，63.9%不願自己或家人上戰場，53.9%認為政府應努力維持兩岸關係，這顯示期待「和平」是台灣社會的主流民意。該民調顯示三項結構特徵：（一）期待兩岸理性對話高於對抗情緒；（二）民眾對戰爭風險的感知提高，但參戰意願低；（三）對外部安全保證存在懷疑，尤其懷疑美國會介入兩岸爆發衝突。

其二，新興產業與科技合作可成為突破口。在人工智慧、智慧製造、精密機械、數據應用等領域，兩岸產業結構具有一定程度的互補性。大陸具備完整的供應鏈與算力優勢，台灣在高階製造、精密零組件與應用創新方面具有競爭力。兩岸若以聯合創新、技術互補為核心，建立產學研交流平台、標準對接機制與示範應用場域，將有助於強化產業升級動能。功能主義強調「共同利益會產生合作需求」，當兩岸企業與專業社群在實務層面形成網絡，政治衝突的邊際成本將相對提高，兩岸對抗的可能性將被減弱。

其三，加強公共安全與防災領域的合作。兩岸若能在氣象監測、災害預警、數據共享與社區防災制度方面展開專業合作，既可提升兩岸民眾安全保障，也能形成良性的制度性互動機制。功能主義的核心邏輯在於「問題導向合作」，當面對共同威脅時，兩岸合作更具有高度正當性。此類合作若逐步機制化、制度化，將產生專業網絡與技術依存，為兩岸關係建立實質緩衝地帶。

其四，能源與綠色轉型為發展的合作面向。全球減碳壓力下，碳市場機制、綠色金融與再生能源技術正快速演進。兩岸在風電、光電、儲能與能源管理系統方面各有優勢與挑戰，透過技術交流、標準溝通與市場規則對接，不僅有助於產業發展，也能避免因標準差異而產生額外成本。功能主義認為，標準化與制度化是合作深化的關鍵，一旦在技術與規範層面建立互通基礎，後續政策協調將更具可行性。

其五，醫療與高齡化議題具備高度合作潛力。兩岸同樣面臨人口老化的壓力，長照制度、醫療資源分配與智慧醫療應用皆需創新解方。若能在遠距醫療、醫療數據分析與人才培訓等方面展開交流，將可直接回應社會需求。功能主義強調「以民生為中心」，當兩岸合作成果能改善人民生活品質，將可逐步降低敵意想像，增強彼此的務實互動基礎。

其六，觀光與民間往來是社會層面的重要橋梁。兩岸人員往來減少不僅影響產業發展，也削弱社會互動。兩岸若能恢復或優化觀光與直航機制，發展精緻旅遊與小規模互訪，既能帶動地方產業經濟，也能透過日常接觸降低誤解。當兩岸交流成為常態，對立論述的說服力將下降。

當然，功能主義並非天真地忽視政治與安全現實，而是透過「去政治化、專業化、制度化」的合作模式，逐步擴大兩岸事務信任圈，而非急於追求政治突破及改變現狀。這種漸進式的策略是在競爭與合作並存的框架下，為兩岸創造可控的互動空間。

歸結而論，兩岸多層次與多領域合作的價值在於形成「和平緩衝區」。當產業合作、學術交流、專業對話與民間往來交織成網絡，兩岸衝突將不再只是政治領導人的決策選項，而需考量到廣泛社會成本。兩岸合作一旦產生外溢效應，將逐步改變行為者的利益計算。兩岸政府及民間社會若能在新能源、防災、醫療、AI、觀光等領域建立穩定機制，將構成一種結構性緩衝，使任何升高對抗的行為都會面臨更高成本代價。

無庸置疑的是，此一路徑仍受限於台灣內部的政治競爭與外部戰略壓力。美中博弈、供應鏈安全與科技管制，均可能對合作產生牽制。因此，功能主義策略必須與風險管理並行，建立透明規範與資訊安全保障，以降低雙方的疑慮。同時，應強化兩岸公民社會溝通，立基於兩岸社會以人為本的關懷，兩岸合作應被善意理解為民生與發展需要，而非單方政治讓步的結果。

此次國共智庫論壇召開的意義，即在於台灣多數民眾支持維持兩岸溝通管道，並將「避免戰爭、維持和平」視為優先選項；即便對安全環境感到憂慮，社會主流意見仍傾向避免衝突升高。這種民意結構意謂著兩岸交流合作若聚焦於民生福祉與經濟發展，較易獲得兩岸社會支持，而當兩岸合作能帶來實質利益時，民意將成為雙方合作穩定的支撐力量，而非阻礙。最重要的是，論壇透過低政治領域的技術與民生合作研討，多層次交流與制度化對話，可以逐步累積善意與共同利益，為高階政治僵局創造和平的緩衝空間。

（作者係佛光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