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E槍殺兩名公民引發軒然大波│花俊雄

ICE槍殺兩名公民引發軒然大波│花俊雄

1月7日和24日,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CE)人員在明尼蘇達州(下稱明州)最大城市明尼阿波利斯(下稱明市)執法時,槍殺了兩名美國公民,引發抗議浪潮席捲全美。槍擊案在美國可謂司空見慣,但這兩起槍擊案是聯邦執法人員犯下的暴力事件,而且聯邦政府聲稱是正當防衛,而明州政府則堅持那是執法不當。

古德之死引起抗議浪潮

1月7日上午,37歲的古德(Renee N. Good)女士駕駛的休旅車在街道上低速行駛,一名ICE探員走到車旁命令她下車,古德迅速倒車後開始向右轉,站在車旁的另一名探員跳開並朝車窗和擋風玻璃開了三槍,子彈擊中古德頭部,車輛失控撞上街角另一輛車。現場目擊者證實,ICE人員在喊停車後不到一秒鐘就開槍,根本沒有給古德反應的時間。

國土安全部(DHS)和白宮迅速將古德定性為暴力的攻擊者。川普宣稱古德「暴力、蓄意且惡毒地碾壓了」探員羅斯,並將SUV描述為殺人工具,羅斯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同事的生命安全,在面臨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時,被迫採取自衛行動。副總統范斯甚至將古德定性為左翼意識形態的受害者,暗示其死亡是由其政治信仰驅使的反抗行為所致。DHS部長諾姆則進一步指控,古德在槍擊發生前「整天都在跟蹤和阻礙」ICE探員,試圖用車輛撞擊他們。但現場視頻顯示,當羅斯開槍時,古德的SUV似乎正在試圖右轉並駛離現場;探員羅斯在開槍時竟然一隻手持槍,另一隻手舉著手機拍攝。

古德是一名詩人(曾獲美國詩人學會獎)、作家、妻子和母親。其母告訴媒體:蕾妮非常有同情心,生活中一直在照顧別人,絕不會參與任何對抗執法之事。

沒有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

DHS關於致命武力的核心標準極為嚴格,其首要原則是「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imminent threat of death)。根據政策,只有在執法人員合理地認為自己或他人面臨「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或嚴重的身體傷害」時,才被授權使用致命武力。這意味著,僅僅為了阻止嫌疑人逃跑,或僅因對方不服從命令,都不能成為開槍的理由。

更關鍵的是,針對移動車輛的射擊,DHS明確規定向移動車輛開火必須滿足三個嚴苛的條件:(1)車內人員正在威脅使用致命武力,例如從車窗向外射擊;(2)車輛的操作方式本身構成死亡或重傷的威脅;(3)必須是在沒有其他客觀合理的防禦手段存在的情況下。這表示如果探員可以通過跳開或後退來避開車輛,就無權開槍。

在古德案中,視頻顯示羅斯開槍顯然違反了上述三個條件。是一位擁有近20年執法和軍事經驗的王牌教官,其問題不在經驗不足,而在於更深層的心理與制度異化。調查發現,羅斯在槍擊案發生的幾個月前,曾在一次交通攔截中被汽車拖行並受傷。這段經歷可能被用來證明他對車輛恐懼的合理性,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更像是一種「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其次,ICE的激進政策為羅斯的行為提供了溫床。報導指出,川普政府為加快移民執法,將ICE學院的培訓縮短到47天,這釋放出一個信號:數量和效率優於品質和克制。《大西洋月刊》更指出,DHS內部負責防止不當行為和濫用武力的「公民權利與公民自由辦公室」(CRCL)已被實質性停擺;失去內部糾錯的護欄,人員在執行任務時少了一層對後果的顧慮。

最後,執法策略的轉變和政治化的免責文化,使ICE行動重心已從針對性逮捕,轉為具侵略性的掃蕩。這種高壓策略視社區為戰場,增加了發生暴力衝突的風險。而當悲劇發生後,聯邦高層在調查未開始前就急於定性為自衛,傳達了一條資訊:只要以執法為名,即便違反常規,也會得到權力的庇護。

聯邦政府vs.明州政府

事件發生後,聯邦政府與明州政府之間引爆了司法管轄權和司法獨立性的制度性衝突。一開始州與聯邦機構達成協議,由明州刑事逮捕局(BCA)與聯邦調查局(FBI)共同進行調查。然而,BCA無法接觸古德駕駛的車輛,也被禁止訪談目擊證人,最後只好宣布暫停參與調查。雙方在調查焦點上也存在本質的分歧。FBI的調查方向不僅限於槍擊本身,還包括審查受害者古德是否與反ICE的激進組織有關聯。

此外,司法部民權司甚至拒絕調查羅斯是否侵犯古德的公民權利,這導致該司多名高級官員辭職抗議。相反的,州政府的關注點在於羅斯使用致命武力,是否符合明州的刑法標準,以及其行為是否構成謀殺或過失殺人。州長沃爾茲(Timothy Walz)嚴厲批評聯邦高層,在調查未完成前就公開聲稱羅斯是為自衛。

顯然古德事件有兩個面向,一是強調鐵腕執法和對聯邦權威的絕對服從,將任何阻礙視為恐怖主義;另一則是強調公民權利、地方自治和對公權力暴走的警惕。

又一名護理師公民被槍殺

1月24日上午,明市再次發生ICE槍擊事件。死者為37歲的公民普雷蒂(Alex J. Pretti),職業為急診室護士,擁有合法持槍許可。DHS發言人稱,死者隨身攜帶了一把槍和兩個彈匣,事發時他持槍靠近執法人員並暴力反抗,執法人員出於自衛開槍。

但社交媒體一段視頻則顯示,6名聯邦執法人員試圖跪壓制服一名男子,期間響起槍聲,男子隨即倒地,其中一名執法人員又朝倒地男子開了幾槍,普雷蒂送醫後不治身亡。另有視頻顯示,該男子並非持槍接近執法人員,而是拿著手機,似乎在拍攝執法人員的行動。

國民警衛隊進駐明市

明州國民警衛隊( National Guard)隨後應地方政府請求正式進駐明市,其任務是支援當地員警,並看守關押非法移民的聯邦大樓。明市市長弗雷(Jacob Frey)直言,這是為應對聯邦政府製造的混亂所採取的必要之舉。當州武裝力量與聯邦執法機構形成對峙,已非普通的社會危機,而是一場憲政與權力的衝突,也代表明州與聯邦政府間的矛盾已從口頭批評與政治博弈,升級為武裝勢力的公開對抗。

國民警衛隊是美國各州保留的武裝力量,其指揮權在州長手中。此次應市、郡兩級政府請求部署,清晰展示了地方政權正在動用一切合法手段對抗聯邦政策。沃爾茲將這場衝突定性為聯邦政府對「明州的占領」、「有組織的暴行」。它揭示了在移民執法議題上,聯邦權力與州的自治權已發生不可調和的碰撞;地方政府認為聯邦的突擊行動粗暴踐踏了社區安全與公民權利,而聯邦政府則堅稱是在執行國家法律。

理論上,國民警衛隊是應請求來恢復秩序的,他們身著區別於聯邦執法人員的黃色螢光背心,防止聯邦探員與抗議者之間再度爆發致命衝突。他們既要支援市員警維護本地治安,又要看守關押非法移民的聯邦大樓;他們被置於夾縫中,成為政治系統崩潰後的人質,其存在證明事態已無法通過政治對話與法律程序解決。

明州這場危機暴露出,國家治理鏈條的多個環節已出現功能性障礙。

首先是執法暴力化與治理軍事化的惡性循環。聯邦移民執法從常規行為異化為動用準軍事力量、導致平民死亡的暴力行動;作為回應,地方政府不得不召喚國民警衛隊來維持治安;員警與軍隊的職能邊界變得模糊,武力成為對話的首選或唯一語言。

其次是聯邦制的平衡機制失效。聯邦制本意在於通過分權制衡保護自由,但如今卻淪為不同政治陣營對抗的戰場。州長指責聯邦占領,總統則反控地方違抗法律,川普甚至考慮援引《暴亂法》(Insurrection Act)動用軍隊介入。

美國民主還有多少韌性

當一名州長將聯邦政府稱為「占領軍」,這表明地方政府對聯邦政府的信任已瀕臨崩塌。明州國民警衛隊的螢光背心是一面鏡子,照出一個超級大國在內部治理上陷入困境:當法律被不同政治力量做出完全對立的解釋,當國家機器內部的不同部門開始相互掣肘對抗,這個體系解決矛盾的能力便已宣告枯竭。

國民警衛隊可以暫時隔開衝突的雙方,但無法填補信任的鴻溝,更無法回答:一個需要動用軍隊來防止政府不同部門間衝突的國家,其民主還有多少韌性?這場危機終會以某種方式暫告一段落,但它所揭示的裂痕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持續定義美國的政治面貌。

 (作者係旅美政治評論員)

 

附加資訊

  • 作者: 花俊雄
  • pages: 50
  • 標題: ICE槍殺兩名公民引發軒然大波